第4章
如此想着,王妈妈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便要离开。
屋门吱呀一声拉开,身后一句低落的、轻飘飘的声音跟了过去:
喔,成亲途中要住这样破旧的屋子,活着也没什么意思
王妈妈一震,迈出的脚步当即缩了回来。
她瞪大眸子,转身瞧见虞锦手中把玩着尖锐的步摇,心中顿时警铃大作!
一个成亲前夕能跳水自尽的人,有什么做不出来的?
倘若送亲途中这姑奶奶出了什么差池,她怕是也不必回灵州了!
王妈妈吓出一身冷汗,气急道:二姑娘!
虞锦轻轻回头,模样颇为无辜。
王妈妈与之对视半响,脸色难看地问:此处简陋,二姑娘觉得如何是好?
她死死盯住虞锦。
只见眼前的人慢吞吞将步摇簪回发髻上,佯装思忖片刻,眨了眨眼道:进城吧。最好是寻一处繁华之景。客房要备有崭新的浴桶,舟车劳顿,我想沐浴。榻上得是云锦被,若是没有,蚕丝被也凑合,幔帐需得换成藕色的,最好能与在府中一般无二,否则我夜里易难眠,怕是要耽搁第二日的行程。
话音落地,屋内静可闻针。
王妈妈本想至多不过是将这屋子重新捯饬捯饬,送亲随行的箱子里不乏崭新的被褥茶具,倒也无妨。
谁料虞锦一开口,她才知,自己还是想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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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虞锦的诸多要求,王妈妈着人跑遍了小半个原州,也只寻到一家合适的客栈。
客栈临着原州有名的濉阳湖,隔着湖泊便是一座座挂着灯笼的画舫,对面商铺林立,人头攒动,再是繁华不过。
送亲队伍浩浩汤汤,引得过往路人探头打量,王妈妈一路万分警觉,生怕出现变故。
不几时,花轿便停在了客栈外。
趁丫鬟整顿客房时,虞锦慢慢回顾方才来时的路。
这样热闹拥挤的街巷,易躲也易藏,且王妈妈一行人对此处同样陌生,是再好不过了。
盘算好今夜的计划后,虞锦心弦紧绷地靠在软垫上。
她在想虞广江和虞时也。
三个月前,父子二人领兵出征。
她傲慢的兄长忽然勒住缰绳奔至她面前,低下他骄傲的脖颈,皱眉道:虞阿锦,你哭什么?回回出征你都要哭,小姑娘就是矫情。
虞时也眼中尽是漫不经心的锐气:我把他们狼王的獠牙拔下来,给你磨骨戒。
思及此,虞锦鼻尖一酸,她眨了眨眼,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。
不能哭,眼下不是哭的时候。
丫鬟来唤时,虞锦已然神色如常地整好盖头。
下轿后,一道目光紧随其后。
红盖头里的似水眉眼倏然一蹙,下意识停下脚步,朝濉阳湖回了下头。
自然,是什么也瞧不见。
而此时,临岸的画舫上,男人着一身窄袖长衣坐于窗内,银冠束发,袖口齐整,高挺的鼻梁上渡了层银白的月色,将他整个人衬得不怒自威。
他神色微凝,目光落在那抹红火的倩影上,手上莫名颤了一下。
泼了几滴茶出来。
正在述职的刺史魏祐吓得心下一个咯噔,唯恐方才哪句话说错了,小心翼翼道:王、王爷?
却见南祁王一动不动,紧紧盯着窗外,神色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宝贝。
魏祐狐疑地顺着南祁王的目光看过去,只瞧见一顶打造奢华的花轿。
他思忖片刻,恍然大悟道:那是灵州节度使家嫡长女的轿子,嫁的是承安伯府的嫡次子,怕是夜路难行,才暂留一夜。
说起来,这深宅大院的琐碎事,魏祐也是听自家夫人在榻上唠叨的。
闻言,沈却才收回目光。
游离的三魂七魄似也一并归位,沈却不动声色地捻了下指腹。
察觉到方才的失神,他眉宇微蹙,但很快又神色如常地抬起眼尾,虞广江?
正是虞大人之女。
魏祐这个刺史做的窝囊,别的不会,察言观色最为擅长,方才南祁王那一瞬即逝的蹙眉也未能逃过他的眼。
他暗中揣摩,自个儿揣摩出了个前因后果。
沈却与虞广江同为武将,各守一方,为了兵马粮草之事也多有交集,听说前年垚南御敌一战打得水深火热,粮草短缺,户部却拨不出银子,还是虞广江借调了灵州的物资才解了燃眉之急。
眼下虞家父子生死未卜,嫡女却在办喜事,王爷怕是觉得碍眼了。
托了自家夫人的福,深知内幕的魏祐正想替那虞姑娘解释一番,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对面的客栈冒出了几缕黑烟
他愣神的一瞬,火势便起来了。
诶哟!魏祐蹭的起身,这节度使家的嫡长女,承安伯府未过门的儿媳妇,若是在他的地界出了差子,怕是要摊上事!
府兵呢!快叫府兵去救火!魏祐火急火燎道。
对面的火势并不算太旺,只是恰今夜风大,黑烟缭绕,显得很是骇人。人群中躁动不安,灯火通明的前院不停有救火之人进进出出,一时杂乱得很。
正此时,隐在夜色里的后院跑出一道人影。
对于坐在高处俯瞰全景的人来说,这抹颜色实在过于打眼了,沈却又是习武之人,视力极佳,很难看不清细末。
只见逃亲的小娘子颤巍巍地提裙跨过栅栏,栏杆勾了她的嫁衣,她一个踉跄,直直栽在泥地上。
发髻上的双燕步摇随之狠狠一颤,手中的小匣子也打翻在地。
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须臾,小厮举着火把追了出来。
这出逼亲逃婚的戏码,霎时清晰明了。
沈却若有所思地转了转被弓弩磨损的扳指。
忽然,耳侧传来一道清冽干净的含笑声。
元钰清摇着折扇,对着窗子倾身,压住嗓音,看热闹似的道:王爷猜这虞姑娘能逃得过么?以少敌多,我赌不能。
我赌你输。
男人嗓音沉稳,如磁石冷玉,从容又笃定。
《惊雀》02
元钰清讶然一滞,须臾,他眸色带了几分认真,陷入沉思。
此次突厥来势汹汹,边城打了一场毫无准备之战,几乎是由人瓮中捉鳖,三万大军被拦截在城内,易攻难守。
虞广江父子各领一千小队抄东西两路试图突围,但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边城临界处。
朝廷派人增援时,已是尸横遍野,生人寥寥。
以当时的形势来看,边城军是插翅难逃,毫无生还的可能,加之数月过去,虞广江仍旧未归,让人不得不愈发笃定。
至于虞家父子与那两千精锐的尸首,说成什么样的都有,有说突厥军将其当做战利品带走了,更有甚者说是边城闹鬼。
一传十十传百,尽管虞家尚未举办丧事,虞家父子的死在旁人眼中也成了板上钉钉之事。
如此一来,朝中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灵州节度使一职,而若灵州节度使换人,虞家没了兵权,难免遭人落井下石、趁火打劫。
承安伯府敢在这个时候求娶虞家嫡女就是个例子。
可倘若虞广江没死呢?
一个月前,突厥在漠石河遇袭,损失不过百人,此事过小,并未引起重视。
但,是否太巧了
元钰清看了眼沈却,又看了眼那红艳艳的花轿。
垚南缺军粮,缺军马,偏偏这二者灵州都有,沈却早就动过与灵州互易的心思。
若虞广江活着,他便还是灵州节度使。
且虞广江又是个重情义之人,这个时候如果能出手护住他这颗掌上明珠,无异于雪中送炭,届时万事都好商量。
虽挟恩以报不是什么体面事,但到底能解决垚南往后的粮马问题,体不体面的也无妨。
再退一步,即便是虞广江真死了,那也没什么损失,全当是还两年前灵州增援垚南的人情。
聪明人,是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的。
身为南祁王府的门客、幕僚,元钰清与沈却很多时候都有不谋而合的默契。
比如当下。
他敲了敲折扇,了然一笑:王爷赢了,言之自罚一杯。
元钰清看了眼着急忙慌的魏刺史,招手唤来侍卫,侧身耳语两句。
侍卫颔首应声,随即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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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繁华退去,灯火湮灭,四周寂若无人。
一道惊吼划破了夜的安宁
元先生!元先生!
侍卫抱着一身嫁衣的女子匆匆踏上甲板,怀里的人那张灿若芙蓉的面容上淌着触目惊心的血。
他喘着气喊:快去请元先生来!
丫鬟见此大骇,忙奔向画舫二层的小室。
步履慌忙,踩得木板咚咚响,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须臾,元钰清匆忙推开屋门。
他往前觑了一眼,平日里的轻浮松散顿时收起,怎么回事?
榻上之人那副新娘妆面斑驳不堪,面色苍白,额前至下颔划过一条血水,看得人呼吸一滞,心上突突跳了两下。
元钰清疾步上前查看伤势,听侍卫道:属下无能,正赶到时虞姑娘已然失足磕伤,虞家家奴将至,属下不敢耽搁,只好将人带走。
闻言,元钰清没说什么,只面色一缓,松了口气。
还好,这血看着吓人,然而伤口并不深。
他遣人打了盆清水,止血、伤药、缠上两圈细布,凝神诊过脉象,见都无碍,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折腾了一个时辰,再推开那扇屋门时,已是丑时。
烛火摇曳,暖黄的烛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,衬出俊朗的轮廓。
他阖上军务奏报,一如既往的淡然道:如何?
万幸并无大碍,只兴许是惊慌过度,脉象有些薄弱,尚未清醒。
闻言,沈却点了下头。
既无性命之危,其余的也无关紧要。
元钰清问:你打算如何安置她?
她若想回灵州,遣人护送她一路,她若不愿,给足银钱就是。
元钰清颔首,这确实算得上仁至义尽了。
要事办完,他肩颈陡然一松,眼尾向下弯了一下,语调慢慢道:我算是明白虞家父子为何那般将二姑娘捧在手心里,这人的模样,啧,绝无仅有。
能让元钰清这样风流之人道一句绝无仅有,那便是实打实的绝无仅有。
可惜沈却不是个热衷皮囊的人,他道:明日让魏祐再来一趟。
元钰清嘴角稍稍一僵,魏祐,那就又是公务。这人当真是没有一点点情趣。
他摁了摁眉骨,简直要了老命,满打满算到原州不过十日,其间便有九日半沈却都一心扑在军务上。
把人魏大人都给累瘦了,是当真不给人喘息的机会。
元钰清应了声,忽然道:王爷,这原州果然名不虚传,比之上京的繁华,也只差了那么一星半点。
气候也宜人,怪不得表姑娘成日念叨要同行。
尤其是夜里,景致别有一番风味,王爷以为如何?
这是典型的没话找话。
见他还有要继续说的意思,沈却搁下军报,抬眼看他:什么时候还学会绕弯子了,三句说不明白就出去。
真无情。
元钰清摸了摸鼻,道:七日后便是原州的百花节,听闻很是热闹,我稍一打听,都说广陵楼美景绝冠天下,那日更是空前繁盛。
广陵楼,一个莺歌燕舞的地方。
沈却看了他一眼,生冷地扯了下嘴角,道:元言之,本王是奉旨视察军务,不是来游山玩水的。
听着本王二字,元钰清心中一叹,他就知道。
元钰清拉长尾音:是,王爷说的是。
沈却又说:还有事?
哦,没了。
元钰清将剩下的话尽数咽了下去,叹着气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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